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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里风波:谁最在地、谁的公共艺术、谁的肛门主体性?


2020-06-29


台北温州公园旁一块金属牌刻着〈我的肛门主体性〉一诗,遭附近居民涂改,贴上字条质问「肛门主体性等于在地文化?」作者黄星桦投稿,从「肛门主体性」事件看大学里的包容与排除。

陈克华的旧作〈我的肛门主体性〉近日闹上新闻,起因是台北温州公园旁的一块金属牌刻了这首诗,遭附近居民涂改破坏,并贴上大字报:「肛门主体性等于在地文化?」「言论自由等于不需保护儿童权益?」(推荐思考:请社会别再说妈妈理应「保护」孩子)

「肛门」与「阴道」弄髒了儿童,还是大人心中的纯洁想像?

大学里风波:谁最在地、谁的公共艺术、谁的肛门主体性?

刻有陈克华诗的金属牌,是台电为庆祝「七十週年」而设的公共艺术作品之一。为了强调在地连结,台电与当地的「温罗汀独立书店联盟」合作,请各书店选用一句话代表自己,再将句子集中刻在一面金属牌上。陈克华这句诗,便是台湾知名同志书店「晶晶书库」选的。

在现实的权力关係中,儿童确实可能成为性弱势的一方,从而受到暴力对待或骚扰,当然需要保护。然而如果真要让孩子拥有拒绝不喜欢事物的能力,我们应该要告诉孩童「性是不洁的」、一定要远离所有跟「性」有关的符码;还是应该让她们学习面对自己的性、自己的慾望与不慾望,学习做自己身体的主人?

如同「单亲妈妈和她的小孩」作者周雅淳所指出的,一味教导孩子「一定要避开性」,却不告诉他们自己拥有同意/拒绝的权力,除了容易让孩子对自己的性与身体感到羞耻,更容易让她们在受到伤害时自我责难。他们不知道犯错的,是那个未经同意,就进行性接触的人;反而会认为「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」,让原本纯洁的身体变得「猥亵」。

现场大字报中最弔诡的一幅,就是用比原诗显眼百倍的大字写道:「就算换成『阴道主体性』,同样会让孩子不舒服,因为那是色情和猥亵!」如果认为儿童会因看到「肛门」、「阴道」等字眼受伤,那幺这张大字报又是所为何来?其所欲保护者,与其说是儿童「远离色情」的权利,还不如说是大人心中对「纯洁儿童」的想像。(推荐给你:解放乳头后的另一道冲撞:日本艺术家自拍阴道被捕)

「公共艺术」是谁的公共?

由于大字报晓以「儿童权益」,是不少教会组织(如信望盟)常用的论说方式,不少网友便认为附近教会和此事脱不了关係。但我们无法确知大字报是谁贴的,且这件事也不是单纯的「教会/反同志」与「LGBT/挺同志」之争,而是有着更複杂的在地脉络。

晶晶书库的存在本身,其实就象徵着同志文化与里民观感的冲突史。根据晶晶所在地「文盛里」里长的说法,过去曾有里民为了抗议同性恋,砸毁了晶晶书库的玻璃。后来的妥协方法,就是要求晶晶「所有活动只能限于店内,或是到二二八公园举行」。里民的态度也才由「反对」转为「眼不见为净」。

从里长的叙事中,同志受歧视的处境昭然若揭。我们从不会要求异性恋相关活动必须限制在某个专属空间,却要求同志文化必须限制在固定的「私领域」中。事实上,多数人恐怕根本从未意识到异性恋也是多种性倾向中的一种,因此也就对异性恋者享受的特殊地位视而不见。(推荐思考:同性空间才能「做自己」?从川汤到皇鼎,同志平权更近还更远?)

然而,与里长的叙事不同,晶晶书库在台湾 LGBT 社群的叙事中,是相当重要的同志知识集散地,甚至是「启蒙圣地」。许多出柜同志都曾提及,离家上大学的经验、以及晶晶书库提供的丰富讯息,都是他们在这满怀歧视的社会中,寻求一己力量的重要资源。

两种叙事的冲突,当然也和温罗汀複杂的居民组成有关。温罗汀除了有文盛里、大学里里民之外,也曾有台大教员宿舍、台电员工宿舍,现在更是许多台大生每日生活的场域。如果我们粗略地把居民分成「里民」和「大学生」两群的话,更可明显看出两者的扞格。「肛门主体性」事件一出,网路上为晶晶声援最力的,几乎都是广义的 LGBT 知识社群,同时也是非里民。而迫切要求撤下该件作品的声音,则出现在大学里里长吴沛璇的脸书页面。

谈及此,当然也就不能忽略里长与当地教会势力的关係。现任里长吴沛璇从未讳言与真理堂的关连,这点从她上任后社区教室的课程安排,便可见一斑。承其一贯对同志运动的反对,「同运不敢面对的真相」及「风向新闻」等教会色彩浓厚的媒体,也都加入了这次「反对肛门主体性」的抗议活动。

谁是「居民」?

每四年举行一次的里长选举,或许正具体而微地反映了这些问题的暧昧难解。

许多在大学里居住、生活的人,户籍都不在此地,但他们在此学习、消费,撑起了温罗汀的独立书店文化。这些人大都没有投票权,反倒是许多不住此地、靠房产收租的人,拥有决定谁当里长的权利。

据大学里一位住户说,每次投票时,往往看见一车车前来投票的「生面孔」;反倒是惯常出没的学生族群、热切参与温罗汀文化的人、乃至于曾受「晶晶」启蒙的 LGBT 族群,全都在「代表」居民意见的正式选举中失去了声音。

或许也正因此,大学里已至少有三位(不是三届)里长皆出自同一家族,外人难以挑战。根据中选会资料库,高万成里长于2000年过世后,里长一职便交棒给其妻高罗美惠,而如今则交棒给了高家媳妇吴沛璇。

「里长树」与鱼木

大学里风波:谁最在地、谁的公共艺术、谁的肛门主体性?

高家「第一代」里长伯高万成过世后,邻里为他举办了一场追思会,并在温州公园种下一颗木莲,命名为「里长树」,代表里民对高里长的纪念之意。

原来台电除了与「温罗汀独立书店」合作,也开放了一旁的变电施工处,让民众参观施工处内罕见的鱼木。据台电员工的说法,这是台北市区仅有的一株加罗林鱼木,且这棵树也是有故事的:

民国58年,台电要将一具大型变压器从乌来迁移到大观。运输途中,台电员工取用乌来的木材作为枕木。机具途径施工处时,员工便将枕木遗留在此。过几天来看,发现枕木竟然抽了芽。

因为台电员工的「无心插柳」,游客才得以看到罕见的鱼木。为了让民众亲近,台电也拆除了施工处的部分围墙,改以可供坐卧的造型栏杆围绕。路角新增的小广场,则使原本的巷弄空间更具包容性。天气好时,更常见到民众前来摄影写生。

──如果里长树代表了大学里,那幺意外抽芽的这株鱼木,又「代表」了谁呢?

问题没有标準答案,而要看我们如何理解「居民」一词的意涵。生长在公园内、里民有意栽植的「里长树」,代表了大学里的全部居民吗?还是也该纳入外来的、与来客互动的、旅途间意外生根的鱼木?

公共性:「多」与「少」的辩证

至此已可看出,这次事件中的「挺同」与「反同」之争,并不是纯然的理念之争,还牵涉到了大学里内部的各方势力。不无简化地问:不具有「在地代表性」的晶晶书库和 LGBT 社群,与具有「在地代表性」的教会力量和里民,到底谁才是公共艺术应该服务的对象?(推荐阅读:失去邱妙津之后,我们还能爱谁?五本装填女同志爱慾和日常的书单)

这个问题,当然也没有标準答案。我个人则想起前任里长高罗惠美的一句话,她说大学里「博士多、教授多、老人多、教会多、书店多」,因此对生活品质有很高的期待。然则「多」岂非成就于对「少」的包容吗?而宽宏质雅如大学里,如今竟然容纳不下一首小诗?

若驻足鱼木下的人们,仍无法在公共的层次上谈论「小众」与「包容」、继续任由分众与排除的行动上演,坐视「少数」的消音与噤声,那幺,我们便不曾也不会拥有一个理想的公共空间。(推荐给你:不属于女人的「公」共空间:无所不在的性骚扰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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